Rosibel徐倩de日记

跌跌撞撞,你是慷慨的光

返乡画像 中分

许百粒记得那一天,奶奶死死抵在在窗户边的墙上,夕阳懒散地照在医院的病床上,尘埃在光束下漂浮,粒粒见影,空气中弥漫着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国庆假期的倒数第二天,百粒、百粒妈妈和弟弟在一边照顾住院的奶奶。休息间,奶奶打电话问爷爷,找到没有,电话那头好像没有给出多么明确的答案。

“奶奶,什么东西丢了啊。”百粒直起了身子,盘算着一会儿回去帮她找。

奶奶接完了电话,回身望了望另一边的百粒,几次开口又闭上,还是开口:“一万......”

百粒心下一个激灵,“一万?”

“嗯...一万...一万块钱......”奶奶再也坐不住了,手杵着从病床上坐了起来,从床位颤颤巍巍地踱步到窗口,几番来回,最后贴着窗边,闭上了眼睛,站定了。那是下午,太阳已经走完了四分之三的路途,斜影西沉,斜斜地拉进这个病房,在病床上拉出了个斜斜的形状。那束光略过了靠在窗户旁边的奶奶,奶奶脸在光后面,不甚清晰,可是百粒清楚地看见她拿着电话的手在颤抖,一直在抖,紧紧地死攥着那个与爷爷通过话的手机。

“被小偷偷了......我就说不能放家里...家里的窗户都不能反锁...那个死老头子听不进去话....就说不能放家里...我们一家作了什么孽啊...我快呕死了...”

百粒知道一万对于每年种油菜只有200元收入的奶奶意味着什么,她眼睛放空着望着那边痛苦的喃喃自语的奶奶。

奶奶说,我们一家作了什么孽啊。

百粒想起了一个月前自己背着大包小包出发去学校前的时候,奶奶站在车子边上,百粒和奶奶被一层车窗隔绝,慌忙摇下车窗的时候,听见了话最后头的“上帝保佑”。

那么笃信着上帝的奶奶,每次感叹过后都会加一句阿门的奶奶,现在在努力地压制着自己呼吸。百粒恍惚间觉得,那个被光影模糊的奶奶,好像再也承受不住。

不会的,不会的吧,应该不会的......

后来,百粒爷爷过来了,拎着晚上睡觉的被子,耷着脑袋,脚步一深一浅地进了病房。

“小鹏子哭着要给我嘛,我又不能不要......吵的时候估计被屋子外面人听到了...然后...晚上被拿走了。”

爷爷喘着粗气,懊悔地拍着自己的腿。

“那你把那钱放哪里了啊!”百粒妈妈在一边迫不及待,直直问到。

“我就把放被子里了!”像是太过激动,爷爷咳嗽了几声。“还捆起来了。第二天回去一看......没了......谁晓得呢?后来赶紧把被子里放到小房间去...”

“那钱都没了,那你把被子放别的地方,有个什么用......”

“那不行啊!你大爸爸的钱丢了,我们的钱也放那里了,放更深的地方,人家没摸到。”爷爷甩了甩头。

大爸爸给的那一万丢了,这一万元是大爸爸塞给的爷爷,给的时候,涕泪一把,为了哥哥。

哥哥今年29了,这几年一直在家,我从来不认为宅在家是什么多可耻的事,只是这里是农村...贫瘠得只剩土地的地方。有田也有地,他要去插秧种地么,只怕哥哥会向你瞪来一个白森森的眼,“你怎么不去呢?”奶奶住院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白森森的眼,那个时候小娘娘在劝他去看看奶奶。后来,去了,不过是因为百粒的爸爸给了200块钱。

他出去过一阵,和大爸爸去一个空调厂里上班,后来觉得太累,做不来,又回来了。回来之后一直在家,歇到今天,爷爷奶奶一直在给他做饭洗衣,十年如一日,掐掐手算一算,确实十年了。

暑假一直是在奶奶家吃的饭,爷爷、奶奶、哥哥、我、妈妈和二妈,六个人一起吃一顿饭,菜是很多的,只是奶奶很喜欢把菜搁在冰箱,放到我们把剩菜消灭干净,不过那时候新鲜的也变成剩菜了,然后,一家人又处理这一批新鲜剩菜。百粒想想还是挺心酸,不过有饭就行,吃饭的时候,尽量挑长得好看点的吃,一口咽下去。只是总会看见在一旁杵着筷子,磨磨蹭蹭,一粒一粒数着吃的哥哥,用爷爷的话来说就是“人前吃到人后”,有时候还会吐槽几句“哎呀!这个呀,太咸啦!”。有时候会一阵火气噌得冒起,端着碗去门口找个小板凳吃,眼不见为静,火气消下去了,腿上的包上来了。夏天傍晚的蚊子不像秋天那么毒,可“质量”拼不过的时候,就拼数量。最后还是得几口扒完饭,回到屋里去,路过桌子的时候哥哥总还在数米。哥哥总是慢吞吞的,慢吞吞地吃饭,慢吞吞地瞎转悠,还会慢吞吞地说出我有病这样的字眼。

哥哥总是说自己有病,大概是因为高中时期,大爸爸和大妈妈一直在闹离婚的原因,哥哥说过,那个时候的他觉得脑袋中的一根弦忽然断了。百粒和妈妈说到过哥哥,是在一次剥豆子的时候,突然想到的,歪着脑袋朝着妈妈寻求个答案:“我们从来也没有把哥哥看做多么不正常的人,为什么哥哥总是这么认为呢。”

妈妈一心盯着手里的一扎豆子,没有说话。

“我怎么知道!”几粒豆子应声滚到碗里打着转儿。

百粒没再说话,低下了头,继续拿着啃没了的指甲和老得要命的豆壳儿作对。

爷爷不知道,妈妈不知道,我们都不知道。医生也只能给哥哥药,给不了我们答案。

一如现在,好多都没有答案,不知道小偷是怎么进的房间,不知道大爸爸就在一旁睡着那一万怎么就没了。

“我们的钱放一块儿了,你大爸爸的钱丢了,我们的,放到了更深的地方,人家没摸到。”

“可是,怎么可能?”弟弟在一旁就很不解,“哪个小偷好心偷你一万,还给你剩一万!爷爷是没找到吧!”

“我......”

“就是!”妈妈也在边上应和着。

奶奶抬眼看了看弟弟妈妈,吸了下鼻子,又垂下了头,张了张口,还是没有说什么。

“我们回去找一下吧!”百粒提议。

“好。”半躺着的弟弟坐了起来,手机揣进了口袋。“走吧?”望向百粒。

“妈?”百粒望向了已经走到门口的妈妈,又看了看仍是垂着头的爷爷。

爷爷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缩着身子,脑袋埋到了胸前。奶奶坐在床边,定定地望着不知名的方向,僵着脖子,像火灭了以后的蜡烛芯一样往出伸着,眼睛空空的。百粒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爷爷的背。“没事儿,我们回去再找一找,会找到的......就算找不到,我以后给你挣回来!那我们先回去啦!”没给爷爷再叹气的机会,挥了挥手作别。

百粒追上了弟弟和妈妈,“不要信爷爷的话!爷爷真是糊涂了!”百粒心里只想着找到那笔钱,没再多说。

“......丢了一万!妈的!真厉害!......可不是,一直瞒到现在!鬼晓得搞哪里去了......”

倒是空荡荡的走廊里传来了妈妈打电话声,一句接着一句,撕扯着百粒的神经,又是这样,妈妈总像骂街一样。

三个人坐着公交车回了爷爷奶奶的家中。一阵翻找,最后,居然还是在那小房间放钱的被子里找到。妈妈一声找到的时候,弟弟在大房间的床上努力地够着床顶的几个大袋子,灰尘一片,立刻跳了下来,百粒几步并到了小房间,看到了大爸爸直了的眼和妈妈得意的笑。

“有黄捆胶橡皮筋嘛!妈的!真找到啦!快!快!快点点!”大爸爸喜出望外,终于安下了悬了一个礼拜的心。

“你看!我就讲嘛!爷爷真是孬的了,钱放哪儿都不记得,害我们一直在大房间找!”弟弟挥了挥手,赶走了空气中还在打着旋的尘粒。

大爸爸一边把钱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桌子上,一边唾了口唾沫,开始点钱。“可不是嘛!你爷爷真是老糊涂啦,一直说钱在大房间,我跟你爸爸找了一个礼拜都找不到!”

在一旁的百粒还是不愿意承认,爷爷,不是这样的啊......

那个记忆中强壮精干的爷爷,那个挺过了无数灾祸的爷爷,那个老被奶奶称作祸害的爷爷。

记忆沉沉的,百粒想起了几天前在医院里闲聊到的事情。

“人家都说,祸害留千年......”奶奶的调子突然拉了上来,勾来了所有人的侧目,“你爷爷就是,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奶奶坐在床上,卷起了裤子,轻轻念叨了一声,“有点热。”

百粒搜寻了一下记忆中的爷爷,癌症、支气管炎,还有一些说不上的病,确实算是一路多舛,敛了敛心神,继续支着耳朵听着。

“你爷爷呢,疯过的,被人家差点拐卖过的,还得了个癌,”百粒呆呆地望着奶奶。“到现在也还好好的。”奶奶见百粒这样惊讶,倒是咧开了个笑。

“疯过?”百粒抓紧了身上的外套,急急地询问道,平时一贯吵闹的妈妈在一边也没了声儿。

“你还小,那时候。后来也没复发过,你是不晓得咯。”奶奶揉了揉右边还是僵着的脸,望了望旁边急切的百粒。

“那后来又是怎么治好的啊?”

“就到医院里治呀。”

“哪有那么容易就治好的......”百粒垂下了眼帘,撇了撇嘴,眼睛又光光地盯着奶奶去了。

“那当然了,那时候到铜陵那边城市里去的,你二爸爸把你爷爷捆在床上,小姑爷爷又在旁边天天照顾,才好的。”奶奶没有往细里再说,百粒却还是觉得心里一阵阵地冷,不再盯着奶奶,转向了医院外边,拼命压抑着眼眶里酸酸的感觉。

百粒印象中的爷爷,有夏天做完农活顺道给自己捎个知了的爷爷,有总爱逗自己的爷爷,也有虚弱的爷爷,可她从不记得有过疯癫的爷爷。

拼命地抓住了一些细碎的记忆,百粒看到坐在一边玩着手机的爸爸,好像说过,你生下来,你爷爷就好了不少。原来,他说的好是这样子的治愈。

“那时候,家里真的穷,医院的费用交不起,我就到处找人借,可是...谁愿意借呢...我不晓得讲过多少次。”奶奶扯了扯衣摆,抚平了浅浅的褶痕。

百粒能想出来敲开每一家亲戚门的奶奶,是怎样极力地作出保证,“只要老头子一好,我马上就到山上砍竹子卖钱,马上就卖。”可是哪里有那么多人愿意呢,那个时候也就能刚刚吃饱而已,大家也都穷。

“后来在改田家借的时候,小红妈在家,她真是好,二话没说,就领我去了她家,她有多少就借了我家多少......她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记得......”

“你知道小红吗么?”奶奶把话抛向了百粒。

百粒仔细地回忆,也没有想起什么,奶奶急急地提示道:“你还在她女儿家补过课的啊。”

“哦!原来是她!”百粒这下记住了,心里默默盘算开来,以后她家有什么有什么困难的话......

再聊了一会儿,奶奶催着百粒和爸爸妈妈一起回家了,百粒也便跟着爸爸妈妈回去,一路望着爸爸,几次问题都快脱口了,还是没问太多。

再后来,天色彻底黑了,弟弟妈妈和百粒一起吃饭的时候,谈起了这桩事。

“你爷爷奶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七八十了还天天吵着到外面打小工,没想到还存着一万块钱。”妈妈一边扒着饭,一边吧嗒着嘴,还一边找着说话的契机。

“小艺哎,”妈妈着弟弟挤眉弄眼的,“你哪天问一问你外婆,存这么多钱要干什么。”

百粒戳了戳硬硬的饭粒,一直不懂,为什么爷爷奶奶可以为了那几块钱,不懈一切。英国工党的要角班东尼说过,人的遭遇大半是片段的欢乐换来终身的不安。可百粒始终不能把片段的欢乐和爷爷奶奶对上号,只能对上的是他们的一辈子的不安与辛劳。百粒一直不敢问爷爷奶奶,为什么要在这把年纪累成这样,怕得到妈妈给过的一个荒唐的答案。

爷爷从来不肯闲着,和腰伤的奶奶经营着菜地的一切,同村落里的许多老人一般,只有在雨天和实在疼得挑不起担的日子里才会暂停休息,而疼得挑不起担的日子越来越多。

这座芜湖繁昌的小村落,四面环山,四起的山岳隔绝了外界的朝夕不一的变动,固执地坚守着一如千年前的安稳与纯良,这里的人生于土地,老于土地。村子里,有一条划开了村东村西的路,东边居住的人们,遵守着太阳定下的秩序,在日光照耀大地的时候来到西边的田野里开始劳作,中午回家吃过午饭,后又在日光完全收敛锋芒的时候结束一天的劳作。他们,务农几十年的农村人,为菜地倾注的心血从不亚于任何光妍鲜丽的人们为自己的事业倾注的心血。

有时候在饭桌上,一家人聚在一起的时候,会谈天论地。

“今年那几岭收了一百多个辣椒!”爷爷顿了顿,停了停,还得扬出个手势,“一百多个啊!”

“后面的‘露谷子’(玉米)因为打炮(下雨)都没长起来!唉!”完了还得手心垫手背地拍拍手,再重重地叹口气。

谈到这些的时候,爷爷奶奶总是特别开心,这些事是他们在垂老之年依旧坚持做着的,也是没人再会做的。他们扎根在日益缩减的土地中,一晃80年,从一个幼年稚子,顽皮少年,而立不惑的年华又轻轻地来到了他们的孙女开始有记忆的岁月,那个强壮的土地的浇灌者已经清瘦,已经浑浊。曾经会小心地梳头盖住白发的奶奶,也早已老了。杂乱的草丛,喑哑的鸟雀,死亡与病痛,枯槁的青灯流尽浑浊的泪,一切就这么悄悄地过去。



 
上一篇 下一篇
评论
©Rosibel徐倩de日记 | Powered by LOFTER